浓毛东北老女人

      刚走了一小段路程,一个看着比她年纪还小个子还矮的紫衣少年,突然从后面追了过来,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管,声如蚊蝇:“你、你去哪?要不,我、我给你带路吧。”

      萧籽术骤然停下脚步,仔细打量着他,一张脸红里透白,白里透红,只是瘦得掐不出二两肉。双眸又大又清澈,模样稚气且不带心机,看起来文文弱弱的,不大机灵。

      忽而记起他是刚才一直躲在姜韵苹的身后,偷偷摸摸看她的那个男孩,没估错的话,应该就是姜韵苹的胞弟姜云晟。

      姜云晟因自己庶出身份低微且又不招父亲待见的关系,素来养成内向寡言的性子,是整个西府最没存在感的主子,有几个爱乱嚼舌根的下人常在背地里戏谑称他为“闷嘴葫芦”。

      相比起一张嘴只顾冷嘲热讽的大公子和二公子,萧籽术倒觉得这“闷嘴葫芦”看起来顺眼多了,心下暗暗生了几分亲近之意,便试探性地问道:“你是西府三房的晟小公子?”

      姜云晟错愕片刻,松开袖管的手无处安放,只好交扣在背后,紧接着重重点了头,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以前见过我么?”

      姜云晟摇摇头。

      “既然没见过,你为何愿意同我讲话呢?”萧籽术并不拐弯抹角,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疑惑。

      姜云晟用力咬着下唇,声音轻微如凋落的梅花:“因为,因为你是堂姐的救命恩人,堂姐是好人,除了姐姐,府里就只有她不会瞧不起我,愿意带我玩儿。我、我想你应该也不会讨厌我的。”

      许是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,他一说完,喘了喘气,面上很快泛起潮红。

      萧籽术比他高半个头,一伸手,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      她心里真真觉得这孩子够可怜的,爹不疼,娘不爱,还要受府里下人的欺负,孤孤单单,又不爱说话,一下子就触发了她潜藏心底的同情心。

      摸头,这一在外人看来较为亲昵的动作,姜云晟并没有表现出抗拒,反而觉得十分受用,仿佛两人的距离也因此瞬间拉近了。

      “以后没人陪你玩,你就来找我。有人欺负你,我也一定会替你做主。”

      萧籽术拍了胸脯保证,眨了眨眼,笑靥如花,“府里有很多事情我都不太懂,也正好可以向你请教呢。”

      “请教谈不上,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,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。”姜云晟高兴得一蹦三尺高。

      在这偌大的姜府,还从没有人乐意问他什么问题呢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萧籽术盈盈一笑,又抬头看了眼天色,眉头跳了跳,“你现在带我出府吧,我去寻嘟嘟回来,不然等到天黑,就麻烦了。”

      “好嘞。”姜云晟开开心心应了,屁颠屁颠地跑到前头做向导,频频回头冲她招手,“快跟我来。”

      两人过了一道垂花门,便看到迎面的一座大花坛。

      此时正值浓夏,坛内花卉盛放正好,蔷薇、海棠、芍药、绣球,姹紫嫣红。一阵清风吹拂,花姿摇曳,显得玲珑可爱。

      府里有许多珍奇品种,都是由江南移植过来,别有一番风味。此刻花香静谧,连树上的莺雀都比往日安静了些。

      女孩子都是爱花的,萧籽术自然也不例外。

      她挽起裙裾,踮着脚尖,姗姗而来。

      有些花已经吐蕊,有些则还是花骨朵。她拈起一枝海棠,轻轻地嗅,馥郁的芳香窜入鼻腔,一刹那,仿佛连呼吸都变成了甜的。

      萧籽术欢欣鼓舞,又采了株雪白色的狐尾百合,别在发髻间,笑着问姜云晟:“好不好看?”

      姜云晟怔了怔神,而后咯咯傻笑起来:“好看。”

      萧籽术乐滋滋的,又跑到花坛的另一侧,犹沉浸于鸟语花香之中,却渐渐将寻嘟嘟的事抛到了爪哇国。

      若不是姜云晟一个劲催她,只怕耽到傍晚也乐不思归。

      刚绕过花苑后的抄手游廊时,忽觉眼前一条黑影闪过,一个少年板着一张如千年寒冰不化的脸,如一堵墙挡在萧籽术的面前。

      萧籽术吓得身子一抖,定睛一瞧,却是姜白芷的剑童疾墨!

      他右手倒拎着嘟嘟的两条细腿,无情地往地上一扔,冷冰冰地道:“看好它!”

      嘴皮像是不曾动过,从喉间滚出的三个字却简短而有力,如匕首一般刺入萧籽术的心窝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萧籽术低头,看着趴在地上耷拉着尾巴的小狼崽,暗暗叹了口气。

      不用说,肯定是它从哪个洞偷溜回来的时候,恰巧被疾墨逮住了。

      萧籽术单膝跪地,把一脸委屈巴巴的嘟嘟抱起,这才发现嘟嘟嘴里竟叼着一只右脚破了个窟窿的白绫袜。

      萧籽术将白绫袜从嘟嘟嘴里取下,仔细端详了片刻。

      这绫袜以金线镂边,表面虽是白色的,却一点污渍也没有沾染上,干干净净,味道也不臭,反倒透出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气。

      而且更重要的是,不管是料子还是做工都十分精致上乘,想来这袜子的主人,不是皇亲国戚,公侯贵族,也是达官豪绅,普通人是绝对穿不起的。

      萧籽术悄悄将白绫袜藏进袖子里,不经意间抬眸一瞥,见疾墨脚上穿的是靴子,况且心想凭他的身份,尚不够资格穿这么高档的袜子。

      既然不是他的,那会是谁的?

      萧籽术的心头,蓦然升起了一抹不祥的预感。

      她总觉得,嘟嘟这家伙好像得罪了某个了不得的大人物!

      一想到这,她便觉得头皮发麻,恨铁不成钢地拍打了一下腻在她怀里不停蹭来蹭去的小狼崽,心里暗骂:你这小畜生,净给我闯祸添乱,你再调皮捣蛋,我便把你往湖里丢了去。

      萧籽术故意作出一副气汹汹的凶狠相,可一瞧嘟嘟咧嘴冲她那么嘿嘿一笑,再搭上一双灵巧剔透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瞅她,心儿顿时就软下了半截。

      哎,这回就算了,下不为例吧!

      在荣禧堂吃过一顿提心吊胆的晚膳,萧籽术便抱着嘟嘟,挎着包袱,在姜白芷的陪同下,前往东跨院已收拾干净的一间雅房入住。

      正值掌灯时分。

      月如银盘悬挂于夜空,清冷幽光倾泻而下,流经琉璃瓦,掠过一扇扇万字团寿纹锦窗,落在阶前汉白玉栏杆上,泛出大片大片如针毡般刺目而锐利的锋芒,灼得萧籽术眼酸。

      上一章目录+书架下一章